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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壶口瀑布在山西吉县城西南52公里黄河之中。此地两岸夹山,河底石岩上冲刷成一巨沟,宽达30米,深约50米。滚滚黄水奔流至此,倒悬倾注,若奔马直入河沟,波浪翻滚,惊涛怒吼,震声数里可闻。其形如巨壶沸腾,故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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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拉上窗帘,我给你看我在壶口瀑布拍的照片。
窗帘很薄,静静地垂着,花纹像流动的水。西斜的阳光透进来,桌子上的东西都有着影子,淡而朦胧。很遥远。太阳在默写自己对很久以前故事的模糊的记忆。这些影子很衰弱。人有时喜欢衰弱。不过,黄河绝不衰弱。
──是的,我又去了黄河。我喜欢黄河。
壶口瀑布也绝不衰弱。壶口瀑布是黄河的杰作。那儿的水像血,流得比任何诗句都更精彩,更漂亮。去过壶口,就会对艺术美是否高于生活美之类的争论再也不屑一顾。
──你是说这些照片的颜色,是吗?
风沙很大。当地的人说,刮这样的大风,就一定要发大水。──今天或明天,水会下来吗?──不能。从刮风这天,往后数一百天。哦!那是很久的事儿了。那天早晨,我一拉开门,说坏了。满天里是呼呼的风,风里是滚滚的黄沙,哪儿也找不到太阳。空气中全是沙土,浑浊而厚重,让人不敢使劲喘气。我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天气。即使风停下来,我想,还会出现以前那样的蓝天吗?
──你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好,我来告诉你。
尽管满天黄沙,我还是背起装着相机的背包向瀑布走去。我看看表,表针指着4:50。表已经停了,昨晚睡前忘了上弦。现在几点了?太阳升起来了吗?太阳肯定早已升起来了,只是它的光线穿不过来。空气厚得像块绒布。河对岸高低起伏的山岭一点也看不见。上次来时,走到这儿,太阳正从对面层层叠叠的山岭后面升起来,橙色的光线斜擦过长满绿草的山坡,在它们圆润柔和的边缘,照出一道道细细的绒毛,看上去就像一些巨大的躯体,沉重安祥地躺在明亮的灯下。而现在,那些山岭一点也看不见。对面什么也看不见。这次,也许我一张好照片也拍不出来。
──上次,是不是你曾问我,壶口瀑布那儿有没有黄河鲤鱼?是你问的吗?
上次,有人问我:壶口瀑布那里有黄河鲤鱼吗?我说:大概有吧?可能根本就没有,现在我想。鲤鱼到这么急的水流中干什么?而且这里的水浓得就像泥浆一样。
──我当时并没有想到我拍出来的照片上,壶口瀑布的水像火山熔岩一样喷涌翻腾。我只是想好好拍一拍水流冲落下去撞到河底而飞起的水雾。当地的人叫瀑布是“暴布”,叫水雾是“烟”。
“我今天早上从大桥上走还看到暴布的烟”,昨天让我搭车的那个司机大声说。没有人和我说过壶口瀑布里有还是没有鲤鱼。我也没向人问过。这里是不会有鲤鱼的,我想,飞泻直下的水会像石块一样把它们砸死。
──也许不是你问的壶口瀑布那儿有没有鲤鱼,如果是你问的,你会记不起来吗?不过,那件事儿,你一定还记得。
在一个傍晚,夏天酷热的太阳正落下去。土地沉闷地散发着白天积聚起的热量。所有的叶子都听不到风的呼唤,在悄悄地等。矮墙围起的小院正在产生昏暗的角落里,蚊子已开始窃窃私语。这时,一个浑身疲惫的人,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向里张望。他看到了你,笑笑,感到一阵松弛泛上全身。你迟疑地走上前去,对他被正午的太阳烤糊的皮肤看了又看,按按他的肩膀,摸摸他的手,又笑笑他的眼睛,对他的耳朵说:──我想你该来了。他对你笑着,不说话。你帮他把自行车沿砖铺的小路推进院子,支在梧桐树下。他抬头看看,心形的梧桐叶片静静地簇拥在一起,聚成一团墨绿。透过斑驳的缝隙,看见天顶的一抹红云,他想起早已飘远的儿时,姐姐脸上染的胭脂。──你黑得我都不敢认了。──是吗?他对你笑笑,从车把上解下又干又硬的毛巾,浸到你给他端来的脸盆中。刚从井里压上来的水真凉。他把毛巾慢慢地压到盆底,双手在水中静静地停着。一种凉爽清澈的感觉从指尖、指缝和手心渗进来,沿手腕、小臂、臂弯、大臂内侧、腋窝向上升,到了喉窝,又到了颈侧,接着到了耳根,到了舌底,到了鼻翼,最后充满了眼眶。他抬起头来,碧空如洗,玉米花香扑鼻而来。到家了,他想,尽管我知道有句话说四海为家,可是我还是要说:到家了。周围渐渐黑下来,暗空里一只蝉断断续续地叫,它一停住,他就听到蟋蟀鸣声四野,此起彼伏,清净悦耳。他再抬头看看,满目繁星,天汉似水。
──那张照片你还留着吗?上次我们见面时的那张留影? 你来敲门的那天,我在家里,只是我没有去给你开门,我正独自在看我这些从黄河拍回来的照片。这种红颜色我喜欢,我很喜欢,非常喜欢。艺术不是自然。自然是神的造化,艺术是人的造物。人也是神的造物,因为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这是神的骄傲。但创造了人的神却创造不了艺术,艺术是人的自豪。人不能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拽起来,神也不能。人在艺术中不能完成的,神在自然中完成;神在自然中难以实现的,人可以在艺术中实现。使壶口瀑布奔流的,是神;使壶口瀑布像血那样奔流的,是人。
──昨天我偶然翻出一盘我们以前讨论文学的录音带来听了听,其中有一段讨论我写的《壶口瀑布》。虽然录音很短,但在我们那天晚上长时间的讨论中,也许是最精彩的部分,就像漫漫长流中的壶口瀑布是黄河最精彩的作品一样。壶口瀑布的水是烫人的血,有着烧人的生命力。那儿的水我写不出来。
壶口瀑布我以后能写出来吗?肯定写不出来。也许没有人能写出来。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能写出来,可是我知道我应该赶快拍。我一个劲儿地拍。高原游子,把大河看了,壶口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现在我不再去想我能不能拍出好照片了。黄河就是巨匠,瀑布本身就是杰作。我只是一张接一张地拍。我在遮天蔽日的风沙中忙碌着,像一只小小的蚂蚁。汹涌的水流在身边呼啸。黄河在怒吼。啊──!黄河在咆哮。他妈的──!怒吼吧,黄河!啊──!咆哮吧,黄河!他妈的──!高叫吧,我!啊──嗨!我拍一张,喊一声;拍一张,骂一句。我不骂谁,我谁也不骂。可我还是忍不住要骂。美会使人生气,美会使人愤怒。美会使人变成大疯子,大彪子,大傻瓜,大嘲巴,大白痴,大神经病。好啊!满天黄沙,好啊!遮住了上游两岸连山,好啊!黄河波涛从风沙中显现,像从半空中流出来,啊──嗨!簇簇拥拥,万波攒动,疾奔而来,啊──嗨!汇合,扭曲,绞拧,旋转,翻滚,啊──嗨!直扑眼前,直泻而下,轰轰轰轰轰!直溅而起,直飞而上,直冲而去,直奔到海不复回!啊──嗨!不复回!绝不回!绝不!不回!不!不!不!谁说水火无情?无情未必真豪杰!谁说水性杨花?抽刀断水水更流!千分之一秒可以使水流凝固,实际上凝固的是照片。瀑布没有停顿。绝没有停顿。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相机也不能两次拍下同一条大河。瀑布每天、每时、每分每秒、每一瞬间都是新的。它的石岸,它的水流,它的波涛,它的泥沙,它的轰鸣,它的气息,还有它的“烟”。这是新的,这又是新的,这还是新的!我的照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地悠悠,大河浩荡!哦,壶口瀑布!我拍的这些瞬间你只属于我。哦,黄河!我生命中的这些瞬间也只属于你!黄河壶口瀑布,七郎窝,龙王灿,“暴布”,“烟”!
──不。我当时拍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想到技术上会出问题。不,不是,我不是说这颜色。这颜色像加了滤镜,可我没加。这是冲卷冲坏了的缘故。不过,我很喜欢这红颜色,尽管它使这些照片失去了成为摄影作品的可能。它像烈焰,像铁浆,像熔岩。当然当时不是这样的颜色。不过我不是说这颜色出了问题。我是说画面模糊。不,不只是由于比雾还浓的风沙。也许是由于光线太暗,不能用足够快的曝光速度;也许是由于使用了最大光圈,镜片上又满是水雾影响了结像;也许是因为我过于激奋,相机抖动而使焦点不实。──不,我并不十分后悔。我只有一丁点儿遗憾。因为我自信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没法拍得比这好多少。而且,我认为我拍出了我所感到的气势,我当时就想拍出它──瀑布的气势。我感谢神赐给我这样的天气。我在那儿很快就认识到那种所谓根本就“不适合拍照”的天气的宝贵。我从没看到过比这些拍得更令我激动不已的壶口瀑布的照片,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人拍出来。对对,对,也许这不过是我对自己作品的偏爱。我喜欢自我欣赏。不,我并不满意。下次再去时,或许我会拍得比这好。
也许以后会有那么一天,妻子带着女儿出去了,上班去了还是去其他什么地方,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只有我一个人呆在家里。那时,我会怀着自由了的感觉,把这些照片一张张地摆放在床上──并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想让她们知道,不是。我有意躲开妻子,是不愿让她失望,不愿听到冷言冷语──我还没有对这些照片做过分析,没有面对这些照片做过思考,也拿不准这些照片她喜不喜欢。我喜欢自我安慰,也喜欢批判自己和独自承受意识到失败而产生的痛苦。我觉得自我分析至关重要,因为能认识自我才能得到一种在心灵深处扎根、生长出来的力量。
──不,没法和亚当斯相比。也不需要比。亚当斯把大自然拍得宏伟广阔,坚硬有力,壮丽异常,咄咄*人。亚当斯把大自然的杰作变成艺术杰作。不,我以后会拍得更好,但绝拍不出亚当斯来──即使能拍出来也不拍。亚当斯没有拍过壶口瀑布,他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
那时,我一个人在家,对着这些照片,对着我心灵的投影,对着属于我的壶口瀑布和属于壶口瀑布的我,我会想到什么?也许会想到人和神,想到艺术和自然,想到宇宙和生命……也许这些都不会想到。不过,我肯定会想到,我想,波浪的疾奔,瀑布的轰鸣,下雨一样的飞沫,土腥味的水雾和往眼里、嘴里、鼻孔和耳朵眼里直灌的风沙。肯定会想起“暴布”和“烟”。大概我也会想到壶口瀑布里究竟有没有鲤鱼。也许会想起小院,想起梧桐树叶、压水井、蟋蟀、蝉鸣和天河……不,也许这些还没有想到,风就突然吹开窗户,掀起窗帘,雨点闯进来,一颗颗沉重地打着写字台的玻璃板,迸碎的水星溅到脸上。那儿的雨没有壶口瀑布的水沫的土腥味。我关好窗,才发现屋里已经很暗。我拉开窗帘,隔着水流如注的玻璃窗向外看。只见白茫茫一片,对面的楼房已模糊不清。雨扫过楼顶,碎沫被风吹起,像阵阵白烟。那时,我会想起这场多年不遇的大风,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风,这场把一切东西都迷成黄色的大风。还会想起一百天后的大水。我也会想起在壶口瀑布坚硬的石岸上,风把上一次大水后沉淀下来,已被晒干变得松散的黄沙,吹得像水流一样掠地而去……也许那时我不会想起这些,而是想起妻子和女儿:她们在什么地方?带雨伞了没有?什么时候回来?我擦开玻璃板上的雨水,看着我和她娘俩的合影,想起了相识、恋爱和结婚、生孩子;想起了生气、吵嘴和做爱;想起了分房子、搬家和房租改革;想起了调工资、发奖金和物价飞涨;想起了买相机、买书、买油盐酱醋、买煤、买粮、买菜……正在这时,也许有人敲门。我把铺在床上的照片小心地收拾起来,在抽屉里仔细地放好,然后过去开门。我看到你站在门外,在黑暗的走廊里,浑身精湿,手里拿着一封你写给我的信。
──信中谈到了《跋山涉水》,问它应该算什么:小说?自传?散文?游记?随笔?其实,叫什么并不重要,就像这些照片怎样装裱并不重要一样。在快门开启的那一瞬间,它的,也是我的命运就被决定了。命运往往是在不知不觉中决定的。当我面对黄天,黄地,黄沙,黄河一张接一张地拍照时,我相信我一直处于不自觉的亢奋状态,高度亢奋。不,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在去瀑布的路上,我心情沮丧,对着茫茫黄沙,我总是想到上次来时的阳光。我想,人并不总是幸运的,人也并不总是不幸运,可人经常不幸运。
我无法摆脱上次来的印象。初升的太阳光线暖而柔和,洒在这西岸的山坡上一片嫩绿,一块金黄,一团橙红。东岸的山岭浸在早晨的薄雾中,呈现出深浅不同的淡紫、冷青和翠蓝。黄河在山谷中从容不迫地穿过。是八月,下暴雨的季节。看样子,也许就是前一天,河水还漫到这里来。现在正走在上面的蓝黑色的石岸上还遗留着未干的水坑,水坑底下沉淀着静静的黄沙,水坑里的水很清,反射出蓝天。微风吹过水面,波纹就在像睡着了一样的淤沙上闪过明亮的影子。水势仍然很大,河水多得几乎填平河床中间的深沟。而在瀑布下落的地方,水漫在河床上。我没有办法涉过浑浊湍急又深浅莫测的流水走到瀑布跟前。这次来我也许能走到瀑布跟前了,但今天没有阳光,没有影子,没有色彩──除了黄色,也没有山坡,没有山岭。什么也没有,除了风,除了沙。甚至也没有生命,除了我。啊,不!还有黄河。我不能说黄河没有生命。可是,难道我就能说这风,这沙没有生命?难道这黄颜色就不是生命?我突然激动起来:这一切难道不都是生命?我为什么为这天气沮丧?为什么不拍下这些生命,不记录这生命的历程?而且这是多么强有力的生命历程!
──黄河。生命。历史。不论人觉得历史多么反复无常,不可思议;有时那么沉闷,有时那么激昂;有时那么热情,有时那么冷酷;瘟疫,战争,饥饿,灾难;成千上万的人流血,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历史终究还是从容不迫。从容不迫是最强有力的生命。
穿越晋陕峡谷的黄河就像历史那样浩浩荡荡从容不迫地流过。瀑布那么使人激动,可瀑布也是从容不迫。后来有首歌中唱道:黄河水,黄河人,一代一代流不尽……
──我的女儿叫水,是我给她起的名。
有一次,你敲开我的门,刚进来就对我说:灵感是杯子倾斜时流出来的水。我很惊讶:难道你伞也不打,冒雨赶到我这里来,就是为了对我说这样一句话?我让你坐下。你的头发被雨水冲成一缕缕狭长的三角形贴在前额上。我去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你。你伸出湿漉漉的右手接过去,左手摘下眼镜,将镜片插到毛巾中,用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轻轻地揉搓,然后把眼镜举到眼前,对着台灯眯眼看看,把毛巾放在桌子上,双手拿着镜框两边戴上眼镜,再用左手的食指按住眼镜横梁轻轻往上推紧,完了,才松了一口气似的,身子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我那时突然想:这不也是灵感么?后来,我们下了一盘棋。局势一直对我不利。我有点慌,好几次棋子从汗湿的手中滑落,掉到地板上后滚在床底或写字台下面去了。后来,你给我来了一封信,写到了那个晚上。其中有这样一句:围棋子掉到水泥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欣赏从容不迫,可我做不到。
从意识到是什么在等待我拍摄,我就一直激动着。我抓住相机,迎风而拍。黄沙飞扑在机身上沙沙作响,像对我附耳低语。它与身边黄河的哗哗水声交相呼应,给我一种奇妙的感觉。我闭目聆听,感到自己置身幻境。你知道心灵和自然能对话,可你知道这对话是什么时候、怎样开始的吗?我放下相机,沙沙的悄声细语停止了。可我仿佛听到了更远一些也更多的声音。我仿佛听到了飞走的沙和河岸的告别;仿佛听到了风穿过草梢时嬉闹;再高一些,我听到山岭的沉吟;在更高的空中,传来阳光和黄沙遥远的欢笑。我躺下,仰卧,在河岸上伸展出一个“大”字。风和沙从我脸上、身上疾步而去,像从大地身上走去一样。
──我终于找到了我自己,我想。
我爬起来继续往前走。河水在越来越窄的河道中逐渐湍急起来。开始变潮的风里透出雄浑沉重的水流与河床的撞击。我知道瀑布已近在眼前。
一看到从风沙中冲出来的瀑布,就感不到我的存在了。
──我回来后,有人问我站在瀑布边的时候,有没有产生想跳下去的念头。
我没有想到要跳进瀑布里去,可是我觉得我已和风沙黄河融为一体。
后来,我总在想,这次去壶口,究竟是得到了我自己,还是失去了?
太阳落下去,桌子上的回忆消失了。
黄河流着,那么从容不迫。
──你要走了?
等你走后,也许我会想,感觉得到时正是失去时;感觉失去时正是得到时。
──又下雨了。你要不要伞?
再没有人问我壶口瀑布里有没有鲤鱼。如果有人问,我会这样告诉他:反正马路上的雨水洼里没有。
窗帘的花纹是黄颜色的。像流水,像瀑布一样垂下来。
这窗帘上的水里也没有。
我又想起那似水的天汉。
银河里也不会有。
壶口瀑布里,也许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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