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世界上行走,如同天涯孤旅;心灵的空间则更其广阔;跋山涉水,是一生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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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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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1年独自一人骑车去陕北黄土高原考察摄影。历时35天,3000公里。

  1985、87年两次去陕北,徒步晋陕峡谷。开始摄影。

  1989年7月至11月,自费一人骑车去青藏高原考察摄影,行程1.5万公里(骑车4000公里),拍摄照片7000余幅。

  1995年暑假期间,带青岛工艺美校四位学生去黄土高原考察摄影。行程40天,4000公里(负重步行400公里)。

  1996年暑期,策划并带队完成“中学生黄河行”活动,沿山东省境内黄河大堤上界骑行至入海口,行程8天,650公里。

  2000年8月至9月,独自一人去西藏阿里地区和新疆考察摄影,在阿里高原徒步200公里,拍摄照片2000余幅。

  2002年5月,作为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态和藏羚羊保护志愿者去可可西里。

  2002年8月,第二次去可可西里。

  2003年5月-8月,第三次去可可西里做志愿者活动,并携女进藏。

  2002年3月起,参加青岛动力巅峰户外俱乐部活动,徒步负重登泰山、崂山多次以及九仙山、二郎崖登速降、攀岩,黄河三角洲探路等。
 
我向你走来,捧着一颗真心;我向你走来,沐着一路风尘。啊,真心,啊,风尘,芸芸众生芸芸心……

 
甘巴拉山
 

 
  从拉萨去日喀则要翻那座大山:山口海拔5000米的甘巴拉。

  当然,也可以走别的路避开它----如果你不想看羊卓雍的话,从而不必在那条二十五公里的盘山公路上推车走六个小时。但是,羊卓雍是可以不看的吗----这座高原上的碧玉之湖,草原之湖,珊瑚之湖?

    美丽的羊卓雍湖,
    是金眼小鱼的天堂;
    鱼儿在绿水里自由自在地游泳,
    多么欢畅!

所以,要翻那座大山。

  第一次翻甘巴拉前,不知道它竟有那么高。青岛援藏的拉萨海关关长张勤知道我准备骑车翻山去日喀则时,有点担心地看着我,慢慢地自言自语似地说:“山,老高老高的,汽车转来转去地都要老半天。”我的地图上没有标明它有多高,但我想它应该挺高。一,那条公路在地图上它在的那个位置拐了一个囊状的弯儿,这说明山有点儿高:要不公路不会平白无故地拐那样一个弯儿;二,羊卓雍湖面高度是海拔4441米,而拉萨只有3670米----相对高差已近 800米,把羊湖挡在后面的山自然要更高一些。如果它的山口是4700米的话,与山脚就约有1000米的相对高差吧? ----实际上比1000米高得多,因为山口的高度是5000米,尽管在正式上山前,公路已越来越高,这样才到了它的脚下。

  一个平平淡淡的三岔路口。
  倒在荒草中的一个水泥路标牌指示出:水泥铺成的一条,通往羊湖电站;另一条沙土路,通往日喀则、亚东- ---一条一直朝上去的路,山在它面前耸立起来。翻越甘巴拉之路,就由此开始吗?

  那就开始吧。
  甘巴拉。

  我知道从这儿到你的山口相对高差达1000米,但正因为如此,你才能让我看到一位在海拔4441米的水平面静卧的仙女;正因为如此,羊卓雍才会是一片天水。所以,你的高度就是你的财富。所以,人也应该象你一样追求自己的高度。

  3:10。
  推车上山。穿过山脚下一个小村子后,公路开始盘绕。像艺术体操运动员手中抖动的带子,急弯一个接着一个,转得想不到。太阳开始向下浇铁水了。无形的白炽的铁水。落到公路上把路面烧成厚厚的细土。汽车轮胎从里边碾过,烧得噗噗地冒泡。车后扬起的尘土弥漫在空中,久久不散。粘在大汗淋漓的脸上;钻进喉咙和鼻腔,又干又烫,呛得直咳嗽。左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疼起来,一用力就疼,在大腿根那里。可能是一不小心脚蹬空,闪了筋。我的腿,你就这么不争气么?你闪筋闪得可真不是时候。不是我埋怨你,可你闪筋确实没看地方,这是你应该开玩笑的地方吗?腿呀!虽然你越来越疼,但我必须往前走。我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刚上战场就受了伤,你可真够狼狈的了。好在山口已不算太远了——甘巴拉,你好象不象我想得那么高。

  到离山口大约两公里的地方,一伙藏族道班工人正在路边休息。
  “哪里去?”他们问。
  “羊卓雍去。”
  “那你还要走得远。”
  “不太远了,那不就是甘巴拉山口了吗?”
  他们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转过头来笑了。说:“那不是。山口,这儿看不见。”
  我一愣。
  “那山口在哪儿?”
  “翻过这座小山,就能看。”

  我疑惑着,加快了速度。当走上我认为的山口时,看到了前面的那座山。它象一个幻觉似地突然竖在了我面前。山的正当中,盘山公路一层又一层地叠上山顶.一辆卡车在这个巨大的千层饼的一条缝隙里,像一只小虫子似地慢慢地爬着扬起烟尘。我倒吸一口气,呆住了:啊!这才是……甘巴拉!就像那座传说中的通天之塔。

    从下面一层,由中间一层,到上面一层。

  回头看山下。再转头看看山顶:你走了还不到三分之一,可竟认为已经到了山口!怪不得道班工人笑我。对不起,甘巴拉。

  看看表:4:50。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了。还得走四个小时吧?刚才还想用两个小时就翻越甘巴拉----真是可笑。走吧!

  路上细土少了,全是沙石。使劲推车时脚下发滑,腿一下一下闪得疼。太阳更厉害了,而水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因为在这之前你喝得太多,太浪费,太不严肃,太漫不经心。因为你小看了甘巴拉!山是神的居住之地,是神的登天之梯,你登它时能轻松、应该轻松吗?当然不能,当然不应该。从善如登。善,是艰难的。美是艰难的。真呢?也是艰难的。捧着一颗真心而来,不就是捧着艰难而来吗?寻求美,就是寻求艰难。攀登善,就是攀登艰难。一座高山,人可以去寻求它,可以去攀登它。但它本身是人力所不能企及的----人永无可能建立起这样一座真正的高山,像甘巴拉这样的。高山仰止。真、善、美的高度也像这样一座座的高山吧?我想是的。那么人就同样应该用自己的行动去寻求,去攀登它们。但那将是比攀登一座实实在在的山更艰难而遥远的路途。要不,怎么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呢!不仅仅是“修远”,不仅仅是“漫漫”,还要攀登,所以说要“上下”而求索。有上有下,所以不是平原,是屈原,高原。群峰连绵。西藏谜语“读经典”是怎么说的来?----翻了一座山,又翻一座山,山岭连山岭,一望没有边。跋山涉水。所以已经翻越的、正在翻越的、将要翻越的每一座山,对你都是一个启示----它的高耸的峰巅和深深的峡谷,漫长的盘旋着沿山而上的路,让你一步一滑的沙石,弥漫在空中的尘土,它在这个高度的缺氧,在你头顶直晒的阳光,以及你的腿的疼痛,口的干渴……这一切,还有你对亲人的思念,你的孤独……还有修路工人对你的笑,藏饭馆里的甜茶和姑娘……还有你的所有的胡思乱想……这一切的一切,都是。

  走到山的一半时,我停下来休息。
  那时不知道已经走到了一半。我不能确切地知道到甘巴拉的山口还要走多远,估摸着大约还有十几公里,两三个小时的路程。

  腿疼得厉害。我也很饿。我停下来,在倾斜的公路上贴着路边支住车子:扶着车座轻轻晃晃----车子稳稳的。从挂在车把上的包里找出了两小袋鱼片,又拿了水壶,走到车旁,面向山下,坐下来。

  已经很高了。看着山下,有点儿激动。你好好试试有多大的激动——不算太大。这就对了,你没什么值得太激动的理由。只是事先没想到甘巴拉山这么高,而你终于走上来了。

  撕开一包鱼片,先闻了闻,腥,但香。是,香啊!肚子也闻到了,开始蠕动。我咽了一口唾液,先不要着急。我把鱼片包拿开,吸进山上的空气,它们又新鲜又清凉,象要穿透胸膛,把你的五脏六腑洗净。但现在肚子不喜欢它们:它不用洗已经很干净了,于是它更历害地蠕动。又闻了闻鱼片,嘴里到处渗出了口水。小袋里只有两片鱼片。伸进食指和中指夹出一片,它们的味道通过手指又传了过来。又咽了一口口水,把嘴里咽干净,这样鱼片又鲜又咸又甜的滋味才浓。撕了一小条放进嘴里,牙和舌头马上急不可待地忙起来。想像着它们一张一合一进一退配合默契地工作,我惊讶不已。但毕竟担心冷漠而面无表情的牙锤牙砧会砸了肥胖鲁莽而热情的舌头,于是我尽量减慢它工作的速度。我用舌头把鱼片从这边的牙送到那边的牙,整条舌头和两边的腮都欣喜若狂----这样的机会不多,应该不偏不倚。嗓子眼儿一阵紧一阵地直往下抽,我努力控制住它,只把带了鱼片汁的口水咽给它。鱼片嘛,还要在口中多待会儿。我把鱼片嚼细。一开始它硬而干,一缕一缕的,后来它变软变短。它总想从牙齿中逃走,但舌头不让。直到最后它变得象一些很细的木渣,才听天由命地放弃了挣扎,躺着死去了。这时它的味儿淡得只有很少一点儿了,只有把它嚼得更细才能尝出来。牙和舌头象刚啃完了一块骨头的狗那样舔了舔嘴,趴下不动了。我长喘了一口气,把口里的细木渣儿咽下去。

  一辆下山的大卡车从背后轰轰隆隆地开过去,尘土卷过来。我扭头看看我的车子:纹丝不动。我把它放得很好。你必须每次都注意把车子放稳,特别是象今天这样是支在向下倾斜的路面上。

  开始吃鱼片。撕成一道一道的。仔细地吃完一道再放一道。

  刚才过去的那辆车在下山的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上跑出了一溜烟。小时候愿意看飞机“拉烟”。高空中的喷气式飞机在阳光里象一个亮点儿,尾部拖出一根白烟,越往后越粗,变成云彩。要是天上没有风,它就在天上慢慢地移动,久久不散。远远的山下又往上开来一辆车,它的背后也拉着烟。烟也久久不散。山下没有风。阳光直直地照射着。烟很亮。今天是个好天。往山下拉的那道烟和往山上拉的那道烟越来越接近----两辆车要错车了,山路颠簸而且狭窄,所以它们都减慢了速度。两辆车背后的烟蜂拥而上,追上了车,把它们笼罩起来了。

  鱼片没了。我把两个小塑料袋里的鱼片渣渣都倒在手心里,手很脏,又是汗又是泥,仰头倒进嘴里。觉得嘴张得就象鲸鱼的那么大。抹香鲸在海底张开大嘴向前游,大梳子似的牙齿过滤着海水,专门吃成群的小虾。小时候到大西河去,在柳树的水根里或者大坝上的碎砖头底下摸小虾,摸到后就拽下头来吃掉,虾肉有一种轻微的腥味,很新鲜,很清气,透明似的味道。

  把鱼片包放在身边的地上,用一块石头把它们压在底下。这样它们就不会被风一吹到处乱飞。

  喝了几口水,拧紧壶盖。站起来,把水壶挂在车把上。
  上山的那辆车轰轰轰轰地冒着蓝烟和黄土开过来了。司机盯着我摁了摁喇叭,我向他摆了摆手。

    哥哥你在那圪梁上,
    妹妹我在那沟。
    看中了那个妹妹,
    哥哥你就摆摆手。

  不过汽车司机是个黑脸藏族汉子。他在驾驶室里摇摇晃晃地开着摇摇晃晃的车摇摇晃晃地过去了。

  很累。很困。

  看看表:6:00。10点半黑天,还有顶多三个小时的路:时间很充分,你又这么累----睡一会儿吧。

  我在路边斜坡的草地上躺下。天真蓝。太阳真好。腰真舒服。那一年工艺美校全体学生都去薛家岛帮助农民割麦子,每个组的同学都较着劲儿干。长长的一趟一气割到头后,腰累得直不起来。我们都用两手抓住镰把担在腰后把腰使劲向后折,要么就横着仰躺在一条突起的田垄上,让它把腰往上顶起来。那才真叫“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呢!我们躺在地头就不想起来,有的同学可以在一分钟内入睡。后来回到青岛,去澡塘洗澡,人们看我们晒得那么黑,都以为我们是“船儿上的人”。那儿的太阳当然不如西藏的厉害,但那次我和好几个同学脊背上的皮后来都几乎可以整张地揭下来----捏住两角轻轻地往下揭,一张象薄得不能再薄的软软的棉纸一样的东西就揭下来了,灰白色的,轻得没有重量似的,上面有一些隐隐约约的花纹。被揭的人感到一种轻微的痒,揭完后,不管生理上有没有变化,心理上都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好象空气一下变得凉爽了许多,阳光也变得更干净了。

  猛然醒过来。看看表:6:05分:我才迷糊了五分钟。不过该走了。

  甘巴拉!比我计算的,山高了几百米,路长了五公里,多走一个多小时。它让我觉得上山的路无限漫长。

  到九点,还没有看到山口,而我几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正扶车喘息着,看太阳在遥远的天边落下去。忽然起了风。它一下就刮起来,没有一点儿试探,一点儿提醒。接着就是啪啪啪的大雨点----云还没有出现,雨先从山后横飞过来。慌忙支住车,找出雨衣,刚穿上就听到它发出的声音有些异样,低头一看:地上象下汤圆一样,大大小小的白蛋儿密密麻麻地满地乱跳,滚落在路旁碧绿的草叶缝中停住----是冰雹!接着感到头上梆梆地疼。急忙靠车蹲下,用绑在后座上的背包挡住头。这时大风象无数把在天空和山群上挥动着的铁扫帚一样呼啸而至,冰雹打在车轮辅条上当当地响。接着天色一下子变暗了,我仰起头看:让人惊恐的山一样的黑云正从山那边翻过来,从山头上盖下来,象海潮那样迅速淹没了天空。也淹没了我。夜幕突然拉下来,天黑了。西天边闪着一线光明,那么不真实,象是一个无比可怕的预兆。紧跟着闪电来了!它由远到近,从山谷里,从山坡上,从山头上,从身边,一根根地猛然间从地里钻天而起!周围刹那间象有无数棵闪光的巨树,狂暴地挥动着瘦劲的枝桠,猛力把蜂拥扑来的黑云打碎,让它们在半空中迸裂成万万千千的雨点和冰块铺天盖地地倾泄下来。奔腾的雷群在暴跳,在大叫,以它沉重的脚步踏过山峰跨过沟壑,引起了群山的不安,大地以阵阵压抑着的颤抖作为回应。我从车子旁逃开了,在光秃秃的山坡上使劲蜷缩成一团。一道接一道的电火在我眼前的黑暗中突然劈开来!闪光亮得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眼前一片可怕的血红!地欲崩天欲裂的霹雳!我惊惧!立即不由自主地再把眼睛睁开:远处的闪电在云中飞动,像被夜色埋在茫茫天野里的一条条倒流的大河,不知被从何而来的强光突然照亮!一阵接一阵的煞白的光中,山变成了巨大而狰狞的怪兽,从夜幕里一群群,一团团地拱出来,奔过来,接着又剪影似地消失,退隐进黑暗深处窥伺着。在它眼前,冰雹和雨点拉着长长的白线,倾斜着扎下深不见底的山谷。地面被盖起来,又深又暗的山谷渐渐变得灰白。气温急剧地下降。冰雹在公路上结成大团的冰块。冰水在脚下哗哗地往下流。塑料雨衣变得又硬又脆,噼里啪啦猛抽的冰鞭已把它打碎,凉水渗进了脊背。我双臂紧紧地抱着头,尽量压低姿势,几乎要趴在地下,冰蛋子打得两手生疼。无可名状的恐惧、委屈、后悔、绝望突然一起涌上心头,泪水从眼中冲出来。没想到会这样死在这里----不定哪时就会有一道电光从天而降直扎进你的头里或从你身下突然钻出把你一劈两半或顶到天上。在这密林般的闪电群里,你浑身精湿,在光秃秃的山头上的一个突出体,怎么能逃脱得了?一阵风猛扑过来,我一晃,双手撑在地下,地下是冰冷的泥水和又圆又硬的冰雹,我下意识地紧抓住手中的东西----是一丛草叶,叶尖坚硬锋利,扎疼了我的手心!----一瞬间,心中一阵颤抖:它那微不足道的生命默默的,没有恐惧,没有呻吟,那么冷静而坦然!

  一丛草!
  我忽然为自己的懦弱和绝望而羞愧!
  你还不如一棵草么?
  尽管冷得浑身打颤,但感到脸上一阵发热。
  你连一棵草都不如。
  我紧紧抓住那丛草叶,觉得自己的生命通过它和山连在了一起,并因此而坚强。

  也许这正是上天对你的恩宠和赏赐吧?是它为欢迎你这远道而来的客人而精心按排的剧目吧?----难道还有比这更精彩纷呈的演出吗?不想却吓着了你!

  现在你咬住牙看吧!看吧!看吧!看吧!

  看哪!天神驱赶着乌云在夜空中行走,扬起了漫天而下的雨雪冰雹;他点燃一支闪电的荆棘当做火把,照亮前行的道路;火把的细枝烧裂了,发出噼噼啪啪的雷鸣;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胡须,他的衣服在长空铺展着;山脉在他身下起伏,江河在他面前站立起来,荒野里的草波涛翻滚;万物在吟唱,万兽在倾听;他逶迤的行旅走在大地和天穹之间,如同一块厚重的幕布,隔开了尘世与天国;又如同一个阶台,承接着天神的脚步;他通过自己的行程连接天地----他掷下闪电做他的通道,他的梯子,他天地之间的车,他乘坐着它迅疾地上下,扬手把生命之水遍地播洒;听哪!他用沉重的雷声在干旱的土地上唤醒种子,催出花朵;看哪!他用风的犁在田野耕种,吹播草籽,接着用雨水灌溉;你听:大雨,冰雹,哗哗哗!哗哗哗!你听: 种子,种子,在说话:哎呀呀!雨水真大!哎呀呀!冰雹真大!看哪!他用闪电的根在山麓繁衍森林----从闪电上跌落的残火也许会引燃林木,听,林木在唱:哎呀呀!哎呀呀!我要牺牲啦!哎呀呀!哎呀呀!我要牺牲啦!----但又有什么可担心、可悲伤的呢?看吧,新绿已在那些黑色的尸体里到处钻出来了!----他是生命的创造者,也是生命的毁灭者----那些经受不住的,萎落,倒地,腐朽----他对此毫不吝惜,甚至毫不在意----他只钟情于造就更坚强的生命。他在告诉你:没有牺牲就不会有新生,新生命是旧生命通过死亡的传递和延续----他就这样悠然自得地走着----而我恰巧在他前行的路途上,他把我裹进他的体内;让我看他大脑的运转,灵感的传递,肌肉的收放,胃肠的蠕动;我听他心脏的跳跃,血液的奔流,肺叶的胀缩,空气的输送;向我显示他的智慧,他的肌体,他的力量,他的破坏、毁灭、创造和他的骄傲。那是千里的闪电,万里的雷鸣;是风,是水,是冰;摧枯拉朽,汪洋恣肆,遮天蔽地!----而在他的上方,人的目力所不及之处,天穹深湛,星空万里,明月皎洁,寂然无声。

  哦!甘巴拉呀!你在风雨中。你在神的途程中。你是神的歇脚之地。
  
  一剧终了。
  只留下空荡荡的静寂。
  
  雷电已偃旗息鼓,消声匿迹;冰雹与冷雨也随风远去;群山覆盖着浓云倦极而睡;在这不可知的高处,只有融水在汩汩地流动。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很渺小,但你似乎也可以自豪。想一想,还有另一个象你一样独自置身于这高山之巅、风雨之中的人吗?你曾感到害怕,但毕竟没有吓掉了魂儿。所以现在你可以说自己是山的一部分,风雨雷电的一部分。它们告诉你生命是珍贵的,美丽的,但得是那些有自由、尊严并无所畏惧的生命。

  擦擦满脸的泪和水,找出皮手套戴上,扶起躺在地上的车子,推车上山。

  路上全是冰水和泥。一步一滑。一辆车迎面开过来,车灯刺眼,我站在路边等它开过去。它晃晃荡荡地慢慢开过来,车灯忽高忽低,晃来晃去。在车灯的光柱里,有星星点点的雨。它擦着我身边开过去,是一辆越野吉普。发滑的轮子在水坑里溅起泥水泼在我脚上。鞋早已湿透,脚冻得有点麻木了,但还是能试出水冰凉。车轮在堆着白花花的冰雹的路上压出了两道黑车辙。我把车子推进去顺着它往前走。包里面有面包服,但不能拿了。拿出来也没什么用。除了胸前,浑身是水。还是先赶路吧。不知道离山口到底还有多远。今晚要是找不到住宿的地方,在山上非冻死不可。现在的温度有多少?皮手套也不顶用了。肯定零度以下。因为冰雹几乎不化。不管怎么样,你可千万不能感冒。好冷呀!小时候,有一年,三月十五日,还都穿着棉袄棉裤,哥哥他们一帮大孩子就带我们到大西河水库去游泳。到了那儿,我们脱光了衣服就下去了。那水凉得就象热水,挨冻的感觉倒好象挨烫一样。扑扑楞楞地赶快爬上岸,牙就忙不迭了。个个抱成一团,谁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光听到牙哒哒哒哒地响个不停。低头一看,小鸡都冻没了,象从小肚子里钻出的一个个小葫芦纽儿。我们都很害怕,有个小孩哇得哭起来。每个人都使劲往外尿尿,看到尿出来了才放了心。据说人快冻死的时候有一种温暖的错觉。他会觉得他在烤火。火对人这么重要吗?火、火、火车误点了吗?当时觉得那个女演员可真漂亮啊!你现在想女人吗?不想。那你想什么?你就想喝一口热水。你不敢想有一个干干的暖和被窝,更不敢想有一个又热乎又滑溜的女人身体,那都是不着边际的奢望。你也不敢想妻子。离这儿太远了。你根本不敢想。什么大腿,胸脯……等等,你都不敢想。你也想不出来。不信你想想看:想不出来!真的,你想不出来。你浑身都冻紧了。一阵阵地打哆嗦,就是给你一个女人你也顾不上。天这么黑,这么冷,在遍地泥水冰雹的山上。准得冻死。小时候,夏天晚上看露天电影可真是种享受。临朐县的电影院是露天的。换片时你抬头往天上一看是满天的星星。院子东南角的那棵大核桃树黑黢黢的。有一次你吃了打虫子药,应该忌口但忽视了。“麻痹了”,后来妈妈说。吃了“宝塔糖”,两天不能吃油腥。第二天下午,从伙房打的熬冬瓜。那是哪一年?生活困难时期吧?吃顿菜不容易。你馋。妈妈用筷子夹了几块在清水里涮了给你吃。晚上正看着电影人就软了。一家人都急了,父亲背着你往医院跑,妈妈哥哥姐姐都跟着。那次可把他们都吓坏了。姐姐跑得很快,到一中看运动会,为她们喊加油嗓子都喊哑了。她们----大姐、二姐、三姐----总是能得到奖状。不过现在你成了最能跑的了。你跑到西藏来了。一个人在甘巴拉山上遇上冰雹,又是冷又是饿,她们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只有你自己知道。又过来一辆汽车。在车灯的光柱里,雨又下大了些。赶紧从车辙里出去。靠山路边站稳了。上山的路到底还有多远?实在不行就先搭个车下去,明天再重新走怎么样?好,也行。如果这辆车停下的话,我就问一问。是辆越野车。没停。司机肯定也觉得不怎么高兴。这么高的山,这么不好的路,又碰上这样的天气!他一点儿闲心也没有,肯定情绪糟糕透了。它的尾灯象两只红眼睛。这段下山路也够他开的,一个急转弯接着一个急转弯的,又粘又滑的路。好,走吧。你现在只有上山,不管多远。就是再有车要捎你你也不坐了。好冷啊!驾驶室里肯定很暖和。虽然在车上晃来晃去的,但你可以休息一下了。在里面坐着,看雨水从玻璃上流下去。你现在多想有个地方坐一坐呀!你甚至可以在车上睡一觉。那时你可以脱下湿衣服,拿出面包服来盖着,靠着车门美美地睡一觉,做一个梦。等一觉醒来,一看----嗳!这不是到……山口了吗!

  使劲眨眨眼:是山口!
  山口!到山口了!甘巴拉山呀!
鼻子一酸,泪水涌上了眼眶。
  甘巴拉,你就这样来对待我吗?先是把你的山口藏起来,然后又让它在这里等着我,这样安静,这样平常,这样不露声色?

  不过,这是山口吗?
  这个山口有点怪:有两条路。一条继续向上去,通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一座黑乎乎的更高的山;一条开始下山。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下山:如果走错了,明天再上来就是。

  总算要下山了。山下肯定有人家。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啊!

  骑上车子。下山的路坑坑洼洼,满是积水。天已全黑了,幸亏路上有未化的冰雹和黑色的车辙,可以勉强看清。手已经冻麻木了,但丝毫不敢放松车闸。你要在这里栽下去,可就真不知道栽到哪里去了。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怎么着来?看好路。张冠李栽。应该是张冠李戴。我知道,但我就偏说张冠李栽,看好路,怎么了?还有谁来管管?没人来管。今晚不论遇到什么人家,第一盏灯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主席窗前一盏灯,春夏秋冬夜常明。阿尔巴尼亚啊,捏住闸,欧洲明灯。这红灯可是咱们的传家宝啊!过去,你爷爷举着它,现在,你爹举着一个坑,将来,就得靠你了!哈以!奶奶!你就看我的吧!奶奶,我看你是冻糊涂了吧!哪有这样的台词儿!孩子!我可不是你的亲台词呀!爱煞人呀,亲亲!脑子有点不清醒了吧?看好路吧。把路好看。捏住闸。捏住闸。你现在无论如何不能分心。脑子不要不清醒。李玉和,拉拉下去清醒清醒又一个坑!狼心狗肺贼鸠山嘴里有股咸味,是鼻涕流进来了。噗,噗,噗!你吐它也没有用。它在不停地流。简直象两条河一样。你也不能去擦它。又是一个转弯。慢慢地。车子在这里可不能歪。千万不能歪。你的个子矮,骑在车子上腿够不着地。路下边是什么你也看不清。只是黑乎乎的一片。喉咙里有点咸。血?据说血是咸的。不过也许是你把鼻涕水不小心咽下去了。小心!又一个转弯!真是好车子啊!幸亏出发前仔细地检查了车闸。闸皮子要是装得不好,没准会从卡住它的那块铁片里蹦出去。那你可就惨啦。你骑着车子冲下公路,在湿淋淋的草上,以一个很大的斜度沿山而下,突然一块突出的石头把你颠得腾空而起,你就在天上飞。那时你想:这下可真完了。你的耳朵,脸上,有风。你的手松开了闸,多想休息休息啊!你多想闭上眼睛休息休息啊。你想,完了就完了吧!可你不能闭上眼睛,你得坚持。你躺下,你的腿很疼,你冷,凉到心里了,你也饿,你在车子上,前低后高,因为你在下山,你头朝下骑着——灯光!

  就在快坚持不住时,突然看到了几个漏出暗淡灯光的窗户。灯光非常暗----是远处村庄房子里的灯。但灯光就是希望!就是生命!不管多远也得到那儿去!不管多远。我不假思索地朝公路边出现的岔道拐下去----却发现房子就在身边!啊呀!他妈的!房子就在身边!眼睛就有点潮湿了。是个院子。是个干什么的院子?管它是个干什么的院子!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下车,推车进了大门。黑暗中一只狗突然叫起来!听声音它没有扑来。就站住不动。让它叫。一会儿,一扇门开了,一个人出来,用手电筒照住我。我赶快喊:“帮帮忙吧!”他问:“干什么的?”我说:“旅游的。”他说:“好说,好说。”喊住狗,把我领进屋里。

  屋很小,床头的木桌上点着一支白蜡烛。昏暗中有一股干牛粪,酥油,土,烟,火和人混合起来的味儿。看样子是把我领到屋里的小伙子住的。他不高,看看我,我直打哆嗦,弄得雨衣唰啦唰啦地响。像一只浑身是水的豪猪。他说:“湿衣服,脱下来,换。”边说边脱下身上的皮大衣递给我。“好,好,好。”别客气了,快换,雨衣全打碎了,“下冰雹那时,你哪里在?”“山那边在。”湿透的外衣,“哪里躲?”“没地方躲。”摘下相机,“你都湿透了。”“是,透了。”毛线衫也脱了,“冷?”“冷。”羊皮大衣又大又厚又沉,“我给你生火。”“好,好。”围紧皮大衣,象有了一个依靠,“裤子,也要脱。”“好,好。”我脱了裤子。腿离开了湿裤子,在空气里感到发痒。闻声进来了几个人,围站着打量我。带进来一股冷风,我夹了夹腿。小伙子用干牛粪在铁皮炉子里生着了火。我卷紧皮大衣,坐在炉子前的一条板凳上。火啊火啊火。皮大衣真暖和。真想不到啊!“热水,先喝嘛。”小伙子倒了一搪瓷缸子热水递给我说。我接过来捧着它。缸子是热的。我呷了一口,好啊!喉咙立即把它抢走了。它从食道热乎乎地流下去,象一道热泪,一道融岩似地,一直流到胃里。我眼里泛上泪水。我睁大眼看着火,不让泪水流出来。我又喝了一口水。太好了。我把头埋在缸子里,一口接一口地喝。泪水终于流下来了。流到腮边时,我用杯沿把它刮到缸子里。“你饭,吃了没?”小伙子问我。“没。”“好说,我给你做,”他说,接着就把锅坐到炉子上,舀上水,抓进大米。然后又从黑咕咙咚的地下摸出几个土豆,说:“菜,我给你做。我们没菜嘛。今天,去山下,老百姓,换。”“用什么换?”我问。“用罐头嘛,”他说。“山下是什么地方?”我问。“羊湖嘛。”----啊,是羊卓雍!“这就是通日喀则的路?”“是,就是的嘛,中尼公路,日喀则去嘛。”他端起铁锅,往炉子里放牛粪。明亮的火星飞上来。“那条上山的路哪里去?”我问。“山顶,雷达站去。”“噢!”现在我不大打哆嗦了,过一会儿才打一小下,就象一声回声,一次余震,一个回忆似的。刚才进来的人有的坐在了床上,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一直靠墙站着,不时互相用藏语说几句。“你叫什么?”我问。“巴桑,”他说。“巴桑什么?”我问。“巴桑次仁,”他说,蹲着在放在地上的菜板上梆梆地剁着土豆。“是什么意思?”我问。“巴桑嘛,星期五嘛;次仁,长寿的意思就是嘛,”他说。“啊!扎西德勒!”我说。他和其他人都看着我,“你藏语的,会说?”他问。“就会说这一句,”我不好意思了。“这一句最好的嘛,”他说。“真的?”“真的,”他看着我说。这一下我又高兴了。锅开了。往外冒热气。大米味儿。我的肚子咕咕噜噜地响起来。“就叫你巴桑行不行?”我问。“行嘛,”他说。“叫巴次,也可以的嘛,”停了一下他又说。我喝完水,身边坐的一个人要过缸子,又倒满给我。“谢谢!”我对他说。他不说话,咧开嘴盯着我看,牙很白,脸很硬,乱糟糟地长着胡子。巴次把铁锅端下来,往炉子里加了些牛粪,坐上另一只锅,要炒菜了。他往锅底滴了两滴油,说:“我们,油缺嘛。”把土豆片捧过来扔进去,捏上了一捏盐巴,用铲子乱铲一气。“你哪里人?”他问。“山东,”我说。“山东人好的嘛!”他说。“真的?”我说。“真的。”他很认真地说。“西藏人也很好的嘛。”我说。他们都笑。那个给我倒水的乱胡子朝我伸大拇指。巴茨端下锅来,把土豆片盛到一个铁碗里,放在我面前的炉沿上。拿缸子把水倒掉,盛了米饭,递给我,说:“吃吧。”

  没有高压锅,米粒夹生,水唧唧的,土豆也不熟。但一切都是热的。我扒了两大碗米饭,菜全吃了。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了,只记得嚼起来咔哧咔哧的响声。

  巴次让我说说我的见闻,“他们,”他指指其他几个人,“有的,从来拉萨没有到过。想听的很,”他说。我问:“他们会说汉话吗?”“说得不好,”巴次说,“听得能懂。”

  于是,我们围着牛粪炉坐着或站着,我看着牛粪在炉中跳动着的蓝色和橙色的火苗,说说停停地向他们讲述我的经历和感受。每当抬头看那些面孔时,一明一暗地远行着的光总会在他们的面颊上驻足,象停留在一个个旅途中的驿站上;它们时而大笑,时而惊愕,时而低语,时而倾听,每一双眼睛都在黑暗中闪着亮光。

  夜渐渐深了。人们陆续回自己屋睡觉去了。我与巴次同睡一床。我钻进睡袋,睡在床里边。巴次把他的被子和羊皮大衣都给我盖上,自己合衣躺在床边。我不愿意,他说:“我们,好说嘛。习惯了,没问题。”。

  巴次告诉我,他原来是公路段的司机,一次驾驶室超坐一人,正巧那次翻了车,四人中就他没死,坐了一年半牢,出来后到这个道班工作。月工资一百五十。“条件艰苦的很,”巴次说,“没有油,没有菜,送粮的车,来一次,一个月嘛。”

  我躺在床上,很累,腿也很疼,但没有马上睡着。
  屋里,铁皮炉内的余烬发出暗红的微光。巴次睡熟了,呼吸很均匀。
  屋外,雨已停了,屋檐上的水滴不时落在地下的水洼里。融化的冰水从高高的山顶涔涔地流下来,在草丛底下结伴而行,嘻嘻地说笑着,边玩边走向在黑暗的深处等待着的羊卓雍。在那里,刚才与风雨欢会时被揉皱的湖面,现在一片宁静。偶尔一条沉睡的鱼儿发出轻轻的呓语,在水面激起的涟漪不论从哪儿----湖心或岸边----都会静悄悄地传遍全湖。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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