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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到龙门,是我一个人。
那是86年夏天。我徒步走黄河,晋陕峡谷。去以前, 我在地图上把从三门峡开始,向西,到河、渭交汇处的凤陵渡,再折向北,进入崐谷的黄河,每隔大约30公里用红笔划一道横线,一直划到峡谷北端的河曲。这段黄河被我划得象一条红色的拉链。我打算每天在那条拉链上走一个齿。一共33个,溯流而上,一千公里。那是我第一次徒步旅游。缺少经验。实际上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我计划在三门峡下车。快到时,才知道有两个站。三门峡东。三门峡西。没有人能说清楚我该坐到哪个站。最后我掏出一个小分钱儿决定在三门峡东下车。下着雨。到处是水。一下车就心情阴郁。
我在三门峡住了一夜。
第二天,雨停了。阴。傍晚,我去渡口看黄河。河岸很高。河陷在深处。水急。待渡的车在向下倾斜的道路上排着长队。居高临下看渡口,河又大又宽。河边的人、车和水中的船很小。渡口叫茅津渡。真气势。北岸是什么样子?我想在黄河的北岸开始步行。远远望去,好似比较平坦。
在三门峡又住了一夜。晴夜。
第二天一早,我乘接送工人上下班的通勤火车到三门峡水电站。走过高高的水库大坝后,我踏在了黄河北侧, 山西的河岸上。我沉住气整理了一下东西。然后傍着河水往前走。有些激动。第一步我使劲在河滩上跺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那时我当然没想到那一次我没能走完全程。差得远。但没走多远我就意识到了麻烦。
贴着黄河走,会经常遇到横在面前流进黄河去的小河和水沟。河沟里的水不宽也不深。然而,流水两侧都是陷人的稀泥。只能向河沟的上游绕行。这样,路就长了许多。另外,我带了太多的东西。照相机。胶卷。三角架。暗袋。温度计。不锈钢显影罐
(兼水杯) 。显影粉。定影粉。自己设计、制作的帐篷。支帐篷兼防身的斧子。塑料布。薄毛毯。毛巾被。好几套换洗的衣服。一把小折叠伞。手电筒。崐烛。半斤大蒜头。洗漱用具。望远镜。常用药。水壶。笔记本。其它。等等。所有这一切加起来份量可真不轻。那年的夏天特别热。气温持续在39℃以上。天天都是晴朗的天,碧空烫人。铁板烧。河滩里,一棵树也没有,未成熟的向日葵最高。
一天下来,痛苦不堪。双脚起了水泡。两肩被背包带勒得肿起老高。第一天我没走完预定的一个链齿。我坚持了三天。走到本想在第二天走到的芮城。我住了招待所。到食堂要了盐放在开水盆里。把脚上的泡用烧过的针挑破,然后用热盐水烫洗。
我睡了一个好觉后,决定轻装。我买了二尺半白布,把帐篷、毛毯、毛巾被、斧子和几件衣服寄回家。我在芮城修整了两天,又开始走。这次轻松多了。我又走了两天,到了凤陵渡。从芮城到那儿是两个齿。第三天中午,我走到山西蒲州。看了普救寺后,沿铁路一直到晚上十点才走到永济。我真累坏了。那时,我开始认为平原上的黄河,景色过于单调平淡,缺少雄强阳刚之美。早晨起来,我埋头研究地图。从三门峡经凤陵渡、蒲州直到龙门的这一段黄河,在地图上标示得特别宽。它不是一条曲折的粗蓝实线,而是两侧用很细的蓝线同河岸界开的宽宽的一片浅蓝色。看上去象一个狭长的蓄水池,广阔平静。这就是说从蒲州到龙门的这一段黄河景色,估计应与已走过的从三门峡到蒲州大同小异。于是,我决定放弃这一段,改由永济乘车径去龙门,由那里再一直向上,向北走,直插壶口瀑布。龙门到壶口共三个链齿:第九个半到第十二个半。
我这样做了。
尽管看着地图我已想象到,龙门那儿往上的黄河,肯定是急流汹涌,山岸峥嵘。可当看到龙门时,我还是惊讶不已!
晋陕峡谷近南端,黄河两岸渐渐收紧。山岩壁起,河道愈深。出口陡窄,强扼黄龙。势同门阙,故名龙门。龙门山危峰夹峙东西欲合。两岸高立,直上直下地锯出来。黄河下沉重陷,滚滚巨流被挤得狭细只有数十米。悚然站于谷底,仰觑,岩断山裂,天仅一隙,奋力猛跃即两岸飞渡;低顾,狂水匆匆,向南急行,桀骜不驯。怒流飞浪,劈岸击壁,轰然巨响,石破天惊,屏息之间,夺门而出。河面骤然抛撒开去,如巨人散发,阔野几千米中,支流纷披。无数宽条细缕,时聚时离。薄滩轻浮,如削似磨,忽出忽入。放眼而望,地平天远,满目亮水,无边无际!
黄昏时分,我站在岸边。野花点点,河草稀疏。对着一片水光,我想:这就是你吗,黄河?这就是你,这才是你吗,华夏之河?
天晚后,四周空旷沉静,昏黑朦胧。风吹草摇,水味盈空。近岸浅流,走走停停。偶尔小鱼跃水,豁然有声。夜暗深远处,传来低沉厚重的啸音──那里是黄河波涛起伏的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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