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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学生在黄河边的三门峡下车。两年前我自己来过这里,那一次我从水电站的大坝上走过黄河。这次我决定坐轮渡。
晚上住在一家私人旅店,窑洞。土院子里半埋着一个大水池,从里边舀水洗脸洗脚刷牙。女生每人都来好几遍,泼得满院子都是水,不小心就踩一脚泥。厕所小,排队上。简陋,男厕有人时女生不去。但被子是新晒过的,存满温暖的太阳味儿。四月,盖这样的被子,享受。
第二天。早起。到车站前广场吃饭。乘汽车去茅津渡。急转弯看到渡口时,我大吃一惊:原来是黄河的地方升起了一片薄雾笼罩的静海!海面上铺着一块大绸缎,宽阔,柔滑,闪着破晓的青光。近了看,水色清绿,几可见底!
河呢?那浊浪翻滚的黄河!骁勇骠悍,狂放不羁,黄须三千里的美髯公,怎么忽然变了这眉清目秀,风姿绰约,静若处子的小女儿!
嗨!你哪里去了?黄河!
这就是黄河。
开春,三门峡水库大坝闸门关闭,劝黄河水暂且留步。待水位抬高,回流百里,滋润农田;沉下黄河土,肥沃四野;积一片柔柔碧波,使游人登舟观河。
本来,黄流滚滚,由高原呼啸奔腾,冲破龙门,杀出峡谷,已然鞍马劳顿;慢行中又见此处两岸乡女春装新换,穿红着绿,翘首相望;而村烟袅袅,鸡犬相闻,是个好去处:就此休整几日,料也无妨。于是传喻三军,休息待命。号令一下,偃旗息鼓,安营扎寨。人卸甲,马去鞍,洗征尘。何曾想,春风如此妩媚,春光如此妖娆,春姑如此风情万种!黄河水不思去,不思归,一留再留,一停再停,一住再住。人马越聚越多。由三门峡开始,溯流而驻,千营万帐,逶迤而起,密密匝匝,扎成海洋!白天尚可军纪整饬,人不乱行,马不自跑;夜晚则相熟者结伙约队,悄悄爬上河沿,潜入河滩,偷进春林,各各寻了红桃翠柳,拥之于怀。朦朦月色中,温情脉脉,昵语喃喃。看不够柳叶细目长眉,亲不够桃花嘟嘴嫩腮。春夜恨短,不觉天晓,缱绻缠绵,恋恋不舍。霎时旭日照临,满天皆红,慌而起身,营内角声远远传来,欲想归队为时已晚!私出大寨,该当何罪?偷情野合,该承何羞?罢了!不如脱去黄土战袍,换上青山碧水,暂且化作女儿模样。待大军开拔,就此解甲归田,在这黄土高原边的黄河岸上安家落户。讨上房细腰大腚的能干婆姨,养几个爬泥滚土的顽皮娃儿,吆一头老牛,喂两只胖羊,种四五株桑树──田园之家,男耕女织,也尽享天伦之乐!
──就这样,有了眼前的这一片宁静之水。
站南岸危崖,遥望河北,绿水高起,吐舌的柳林露半边脸庞,在水镜前搔首弄姿。再远处,村舍影影绰绰,从雾里浮出,象漂在水面上。两年前来时走过的河滩,都在水下埋着。
那次,我从离这儿不远的下游,三门峡大坝那里开始步行,一路上看着身边稠厚的河水。
黄河两岸,常有土壤肥腴,宽阔数里的河滩,满种了大豆,葵花。茂密而丰盛,让人看了欣喜。但在里面直线穿插,无路可循。豆高齐胸,叶缠茎绕,行走困难。尤其午时风静,烈日逞威,了无遮挡,苦不堪言。有时河滩渐窄,高立的土岸逼过来,直到水边。你蹬崖隔河遥望,河滩跑到对岸。偶进一片村前河堤防护林,杨柳阴浓,凉风习习。闭目躺于树下草地,叶隙漏下的细碎阳光在眼睑上恣意挑逗,牧童遥遥的呼喊欢笑从林深处断续穿来,身边的牛羊粪味儿清香耐闻。于是惬意不愿再行。
河滩里,紧靠河水的河岸,向水面倾斜着──或是水退后露出的河床;或是暴雨冲下的黄泥,随雨水向河拥去,走得慢的留了下来堆成的厚黄泥层。我就走在它上面。两天前下过雨,那时上面肯定粘得寸步难行。可我走的那天,又晴又热,天空发了白,云彩吓得无影无踪。暴虐的太阳悬在高处,凶狠狠地盯着赤裸的河和它的岸。辛辣灼热的光很快就把前一天雨停后晾成半干的河滩烘干,烤白,烧出一层烫脚的硬壳,爆胀开一道道指头宽的黑口子,锋锐有力,纵横交错地把河滩撕裂成无数大大小小的碎块。我走在上面,总觉得是在从河里爬上来的一只巨龟的背上,它的后一半身子还浸在河里,而扭动的前半身钻进河滩里又密又高的大豆丛那阴绿色的根下去了。光秃秃的龟背上,暑气笼罩,一丝儿风也没有,闷热寂静。我走在上面,在太阳的眼睛下,是一个小而又小的黑点儿。火在我头上燃烧。地在我四周烘烤。我嚓拉嚓拉不停地往前走,汗流浃背,只有灰烬似的影子蜷缩在脚下默默相跟。寂寞。眩晕。晃眼。
然而,河岸上还有一些比我更小的东面在忙碌着。
我走一会儿,就停下来,擦汗,喝水,喘气儿。我卸下背包,蹲在干硬的河岸上,在阳光下看蜘蛛挖洞。它给洞口做了一个柔软而结实的小圆盖儿,一端粘连在地上,当门。这样它进出方便而且安全,就可以放心的在里边把洞继续加深。过一会儿它就出来一次,运出掏下的泥土,一小团儿,一小团儿,均匀地摆放在洞口的周围。干地上的,总会有几个泥团儿的颜色略微深一些──这是刚运出来的地下的土,带着新鲜的水气儿。太阳再毒,也没有把地晒透。在湿地上的,泥团儿就多是浅色的:它们更快得被太阳烘干了。干泥团儿酥脆松软,用脚轻轻一蹭或用手指头轻轻一摁就发出轻微的响声碎成细土末儿。我想起新出炉的饼干,这是蜘蛛大婶和太阳公公做出的点心。大婶往外送点心时,先把小圆门儿顶开一道细缝儿,然后猛地钻出来,把它的小糕点一扔,掉头就往回跑,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钻回洞里不见了。她做这项工作必须谨慎小心,动作迅速,因为有时麻蜥蜴就守候在她的家门旁──麻蜥蜴可不是等着吃蜘蛛大婶做的点心的,它要吃的是大婶。
蜥蜴的眼睛很小,但极有精神,再小你也能看到它们闪着光。它们睁得溜圆,会说话,能表达感情。蜥蜴听到我的脚步声走近就手脚麻利地跑走,飞快地倒动自己的四条小腿,弄得你眼花缭乱。细长的尾巴拖在身后,随着地形的高低起伏而上下波动。它急急地奔跑一会儿,突然停住,前腿支起上半身,扭头看我,然后又象停住时那样突然起动再跑。我扔掉沉重的背包,故意跺着脚吓唬着跑着追它,它就变得手忙脚乱,慌不择路,在河岸上马不停蹄。到最后,它跑不动了,停下。我看到它在剧烈地喘气儿,下颌和肚子急剧地一鼓一瘪,眼里露出乞求的目光。我站着看它一会儿。在强烈的阳光下我几乎看不清它。它的皮肤颜色跟河岸十分接近,有一些奇怪的花纹。如果它不跑,我想,我不一定能发现它。我擦擦流到眼睛里的汗,一抬手的空儿,它又跑走了。
我走回远处的背包那儿。
我总觉得蜥蜴与人非常接近,具有和人一样的心理感受,象人那样思想。是因为看到它的四只小脚掌很象人手的形状吗?大概是。
有时侯,我停下来,放下背包,拿了毛巾,到河边洗脸。第一次这样做时,我十分惊奇:那时我满身是汗,想把毛巾蘸湿,擦一擦,我把白毛巾浸到黄河里,等提出来时,是一条黄布!我想,这样的毛巾怎能把脸擦干净?于是我就把它重新涮一涮。可越涮越黄!我终于明白过来:这就是黄河嘛!要不怎么叫"跳进黄河洗不清"呢?从那以后,我在黄土高原上,就没有用过名副其实的白毛巾了。不过,用这样的"白毛巾"觉得很自豪。我有时把它围在脖子上,有时学陕北人那样扎在头上,觉得自己象半个黄土高原的人。
白羊肚肚毛巾脖颈里围,
不是哥哥那是谁?
我湿了毛巾,擦了脸,把湿毛巾顶在头上走回来。挪开背包,在刚才它在的地方坐下──背包挡了它一会儿,也许它会比别的地方烫得轻一点儿。我想起小时候妈妈告诉我坐在热地上会拉肚子。拉肚子当然不好,但在这里你没别的地方坐。
我低头看到在两腿之间的地面上,有一只小黑蚂蚁。
在这么一大片干烫的河滩上,它是从哪里爬来的呢?
它还很年轻。在一小块龟甲上走着,显得踌躇满志。到裂缝的边缘停住,用前腿和触角探探:是深不可测的悬崖。它感到有些茫然,向后转朝另一个方向走。走到另一边知道了也是悬崖时,再次感到茫然不解。要想想,它想了想。然后它侧着身子沿崖边前行,不断向下试探。就在马上要走到一个与另一块龟甲相连的通路时,它却放弃了──我们也经常这样──又重新来来回回地奔波。过了一段时间后,它开始十分焦虑,脚步变得急匆匆地,触角也抖动得更快,东一头西一头地瞎撞。最后,它决定铤而走险:顺着悬崖头朝下走进黑暗里去。我等着,汗水落到河岸上,闪出一小点儿光接着就渍进去,圆点儿变得发浅,然后消失。不一会儿,它的头又从悬崖边露出来,接着爬了上来──还在原来的地方!这么反复几次后,我不耐烦了,太阳实在太热了。于是我使劲儿吹了一口气,把它送过裂缝。可这下它更不知所措,在那块新的背甲上跌跌撞撞地跑起来。我觉得它肯定快哭了。
我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它怎么能走出对它来说也许就象一个宇宙那么大的这座迷宫去。看来它必死无疑了。唉!我又叹口气。该走了。我把胳膊伸到背包带中。不过,也许它的生命并不象我想的那么弱小。我使劲站起来,背包实在太沉了。既然它能爬进来,为什么就不能爬出去?我低头看地下:它不见了!我说它会有办法的,是吧?我把半干了的毛巾扎在头上…山羊绵羊五花羊,羊肚子毛巾遮凉凉…往前走。
快到中午时,我看到两只蜣螂在一堆牛粪里勤奋地工作。黑黑的甲壳上粘着粪渣,闪着阳光。他们干得很辛苦但看上去兴高采烈。虽然有些忙乱但胸有成竹地团起了一个大圆粪球。然后喊着号子齐心协力把它弄出粪堆,朝选定的一个方向滚去。丈夫在后面一个劲儿地推,妻子跑前跑后地探路、照应。道路崎岖不平,轰轰隆隆向前走的粪球有时突然滚向一边,他被闪得一个趔趄,她总是赶忙关心地跑过来看一看,爱惜地拍拍丈夫身上的土,然后再一起向前滚。不幸前边遇到了一道山梁,粪球好不容易推到一半,却滚了下去;又推到一半,又滚下去;再推到一半,再滚下去。我替他们着急,助一臂之力,把粪球拿到山梁这边儿──咦?奇怪!我们的财产怎么不见了?他们弄不明白粪球怎么会不翼而飞,心急如焚。磕磕绊绊地转着圈儿寻找,互相埋怨着。我急忙将粪球拿回来,放在他们身边。夫妻俩一下找到了它,喜出望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虚惊一场!互相道个歉。擦擦头上急出的汗,再使劲儿向前推,象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我很感动:也许它们看上去很傻,但在人类社会中,象这样志同道合的夫妻也很少见哩!
我站起来,看看四外没人,就脱光衣服,蹲在那对牛粪的旁边拉了一摊屎。然后,光溜溜跳到清凉的黄河里去。
我想,人粪球或许比牛粪球更好一些吧?它在阳光里发出一种热乎乎的味儿,蜣螂肯定很喜欢。
那天,到中午十二点,我才疲惫不堪地走到对面的茅津渡口。那时我觉得那是我所走过的路中最累最长的一段。其实,只有二十来里。
现在,它们都沉在水底。河水中细细的泥沙不断沉淀,一层,一层,静悄悄地埋起原来的河滩──现在它肯定又凉又柔软──和河岸上稀落枯萎的芦草;蚂蚁、蜘蛛、蜥蜴和蜣螂去年的家;盛着羊粪蛋儿的深深的牛蹄窝;还有牧童们那没牙的笑声、赤着小脚丫的故事和光着黑屁股蛋儿的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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